「明天,包餃子,好不好?我來弄,你在旁邊教我?」週末回家,我跟父親提議著。
父親喜歡吃,所以廚藝向來比母親好。小時候總愛跟著父親在廚房裡聊天,邊看著父親做菜,看著看著,也就學會了。我們家不是北方人,因為父母親是公教人員,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有公家配給的麵粉,所以開始學會做麵食。小時候,我們小孩子只負責包餃子,關於餡料的調配自然是父親負責。
但父親這兩年因為膝關節退化,漸漸不良於行,身體也因此快速老化著,很多以前他常做的事也都不再做了。即使是他自己愛吃的東西,也因為母親沒辦法弄出他想要的味道,所以也就沒再有機會嚐到。
而我也常常會想念這些記憶中的味道,所以索性要父親教我。原以為父親會因為怕麻煩,沒想到父親一口答應,於是吩咐要準備什麼材料。
星期天早晨,父親推著他的現在行動倚靠的推車到廚房,然後坐在椅子上開始告訴我該怎麼剁餡、調味。
其實,這些早在幾年前他就教過我了,只是他自己已經不記得,我乖乖地照著他的指示。我手上邊作著事,邊跟他聊天。
我是老么,也是家裡唯一的女孩。從小就擁有祖母、父母親的寵愛。小時候,總愛黏在父親身上,喜歡摸他的鬍渣,用母親拔眉毛的夾子拔他的白鬍子。
中學時期,有過一段時間的叛逆,跟父親處在幾乎水火不容的狀況,心裡總希望能夠離開家,越遠越好,這也是爲什麼後來到台北念書的主要原因。直到了真的離家了,才發現,原來在家的日子真的過得太好了,跟父親的關係才逐漸恢復。
直到成年了,參加家族聚會時,也總愛拉著父親的手,親戚總笑說,都這麼大了,還會撒嬌,父親總是笑得很開心。
那年的車禍,在知道自己小命保住,但聽到路人說:啊!腿摔斷了!第一個念頭就是:糟糕,這下子瞞都瞞不住了。
在送醫的過程裡,我告訴同學,不要打電話回家,同學都很驚訝。那時是半夜,等到在醫院裡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定時,大約是半夜兩點多,我才跟Carrie說:五點打電話給我爸,第一班車是六點,現在打給他,只會吵醒他,讓他乾著急,五點打給他時間剛好可以趕上第一班車。接著開始囑咐幾點打電話給我住在台北的大哥及親戚。
從出車禍到送醫的路上,除了因為挪動腳,讓我痛到叫出聲外,我沒有掉一滴淚。連男同學都看不過去,問我:不疼嗎?我笑笑,這場車禍已經拖累了大家一晚上,我不想在因為身體的痛苦造成大家的負擔。所以我在等候轉院時,還一直講笑話逗大家。真的痛到受不了,也只是抿著嘴不說話。他們說:痛就叫出來吧!我還是笑。我知道,就算哭出來、叫出來,也不能減輕那種疼痛。終於天亮了,轉到淡水的骨科病房後,同學們還是堅持留下來陪我,直到大哥跟親戚趕到。
十一點多,我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,鼻子一酸,我知道父親一定很心急,因為那腳步如此急促。當父親衝到病床旁緊緊抱住我時,我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,母親緊緊握著我的手。因為只有他們可以知道我的痛啊!他們生我、養我、疼愛我,只有他們才會知道這樣的痛。
那場車禍,改變了很多我對人生的看法,同時我更確定,此生,再也沒有比父母親的快樂來得重要的事了,我的痛苦,都會成為他們的痛苦;我的快樂,才能成就他們的快樂。
即使年紀都大了,父親總會把我當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孩子一樣,以前我總會頂嘴,但後來,我都是點點頭。
他是愛我的,不論他說什麼,都是希望我能好好的,誰還能給我這樣不求回報的愛?
父母親在這二十幾年來,參與我生活的部分已經很少,但是我常想,我必須感激他們從小教給我的觀念,也在適當的時間放我出去飛,讓我學會長大。雖然在他們眼中,我還是需要他們保護的小女兒。
現在我總會問父親一些陳年往事,聽他興致高昂地說著,即使那些故事我已經聽了幾十遍了,但是,那是父親的一生,我想牢牢地記住,就像我想記住父親做的菜的味道。
「下次回來,你要教我做什麼?」父親開始列出他想吃的菜單。
餃子終於上桌了,父親吃了一口,我問味道怎麼樣?「好吃!」父親得意地說。我開心地吃著,抬頭望著父親逐漸老去的面容,我無法祈求他長命百歲,但祈求我還有更多的時間。
想著想著,一滴淚悄悄滴落碗裡。
這是兩年前為父親寫下的文字。
父親於昨日清晨過世,請諒解我藉這個小小的角落,短短的文字,紀念愛了我四十六年的父親。
如果你來胡同,看見我臂上的重孝,也請原諒我的堅持,那是一個深愛父親的女兒能為他盡的最後一份孝心。
父親走得安詳,他的愛,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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